兔美酱把最后一罐黄桃罐头从柜子最里层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
罐身有灰。她用袖口擦了一圈,擦不干净。标签翘起一个角,糖水在玻璃里晃了一下,黄桃沉在底下,像几块被遗忘的石头。

手机立在酱油瓶旁边,屏幕亮着。糖心Vlog的录制界面,红色圆点在跳。
“姐,你藏什么呢?”
画外音。男声。年轻,带笑,但笑得不松。
兔美酱没回头。她把罐头往桌角推了推,用一本旧杂志盖住。杂志封面是十年前的电影海报,边角卷成筒。
“没什么。”
她说。声音平,像在报菜名。
门被推开。弟弟走进来,拖鞋底蹭着地。他看了一眼杂志,没掀。他绕到桌另一边,手插在卫衣口袋里,肩膀耸着。
“妈走之前说,最后一罐给你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藏什么?”
兔美酱把手机转了个角度。糖心Vlog的红色圆点还在跳。她伸手按了暂停。画面停在弟弟的半张脸上。
“我没藏。柜子乱,我收拾。”
弟弟笑了一声。短。像咳嗽。
他走到柜子前,拉开。里面空了。只剩半张全家福,斜靠在隔板上。照片从中间撕开,左边是妈,右边是爸。弟弟拿起来,翻过来看背面。背面有字,圆珠笔写的:2019年,春节。
“这半张你也藏?”
“本来就放那儿。”
“以前放客厅。”
“客厅潮。”
弟弟把照片放回去。没对准,歪着。他转过身,靠在柜门上,抱着胳膊。
“姐,我不是来要罐头的。”
“那你来干什么。”
“拍视频。糖心Vlog上那个挑战,你看了没?‘家里最舍不得扔的东西’。我报了名。”
兔美酱看着他。她手按在杂志上,指节发白。
“你拍我?”
“拍家里。你不出镜也行。你就正常说话,正常做事。”
“正常。”
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。像嚼一块没味道的口香糖。
弟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点开糖心Vlog。屏幕上滑过一堆封面:有人抱着旧棉被哭,有人对着空鱼缸说话。他划了两下,停在一个标题上。
“就这个。截止今晚十二点。播放量前三有奖金。”
“多少。”
“够买十箱黄桃罐头。”
兔美酱没笑。她把手从杂志上拿开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另一栋楼,晾着床单。风不大,床单晃得很慢。
“你拍吧。”她说。“但别拍我脸。”
“行。”
弟弟举起手机。糖心Vlog的圆点又跳起来。
他先拍柜子。空柜子。再拍那半张全家福。他把它拿起来,对着镜头晃了晃。
“这是我姐藏的东西。半张照片。还有一罐黄桃罐头。她说没藏,你们信吗。”
兔美酱在窗边站着。她没转身。她伸手把窗帘拉上。光暗了一半。
“你拍完了?”
“还没。你转过来,说句话。就一句。”
“说什么。”
“随便。说‘罐头是我的’。”
沉默。窗帘缝里漏进一条光,打在她后颈上。
“罐头是我的。”她说。“照片也是我的。”
弟弟把手机放下。他笑了一下。这次笑得松了点。
“姐,你刚才那个语气,糖心Vlog上肯定火。”
“火了你给我买罐头?”
“买。买两罐。”
“一罐就行。”
她走到桌边,掀开杂志。罐头还在。她拧开盖子,糖水有点浑。她拿筷子夹了一块黄桃,放进嘴里。嚼了两下。
“酸。”她说。
弟弟拍下了这个动作。筷子、罐头、她的侧脸。糖心Vlog的红色圆点跳到最后。
他按了停止。视频存进相册。文件名自动生成:20241017_193422。
“我走了。”他说。“晚上剪。”
“嗯。”
门关上。拖鞋声远了。
兔美酱把剩下的黄桃放回冰箱。罐头瓶没盖严,斜在冷藏室第二层。她回到桌边,把那半张全家福从柜子里拿出来。看了一会儿。又放回去。歪着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糖心Vlog推送:你关注的“弟弟拍日常”发布了新视频。她没点开。她把手机扣在桌上。屏幕暗了。
窗外那栋楼的床单收了。晾衣杆空着。天没黑透,灰蓝色。
她坐在椅子上,等天黑。